江苏省中小学教学研究室
向若轩
写人散文的写作思维解析 2013/7/3 11:40:21

——以杨绛散文《老王》为例

哦,天哪!

    一、写作动机:人物形象的价值

    文章以人物作为写作对象,无非有三个目的:一是让读者从人物身上看到人性的特点,二是通过人物折射时代的特征,三是表达作者的情感与思考。从阅读角度讲,选择什么样的人作为写作对象,反映了作者的写作价值追求;从写作角度讲,完成一个人物形象的塑造,实际是写作者思想感情的物化方式,用专业术语讲就是“赋形”,即通过某种形象表达自己的主题和价值判断。

    阅读《老王》这篇文章,我们首先要问的一串问题是:

    1.从作者文本角度看,写出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形象是作者与读者的直观交流。我们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,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?人物总是生活在特定的时空里的,可以从人物描写的角度入手来解析,如从环境描写、外貌描写、动作描写、语言描写、心理描写等角度去完成对人物形象动态或静态的梳理。

    2.从编者文本角度看,教材把此文编在苏教版高中语文必修三的第二单元第二板块“底层的光芒”的第二篇,我们要探究的第二个问题是,老王这样的小人物身上有什么光芒?对第一个问题的探讨解决的是“写了什么”,而对第二个问题的探讨要解决的是“为什么写”,大人物自有大人物的风云,小人物也应有小人物的生活理由和方式,一个人来到世上,可能成为大人物,但更多的人最终都是小人物,如果我们成为不了大人物应该怎么办?这是编者要借助文本传达给读者的生命价值观。

    3.从读者文本角度看,要问的第三个问题是,作者为什么会关注这样一个小人物呢?所有的人来到这个世上都要活着,都要活出自己的意义,老王的意义在于他活得很艰难,不论是在解放后还是在文革中,但是他在艰难困苦中没有放弃做人的品性:坚忍、忠厚、善良、感恩。没有这些人生价值的支撑,老王便脱离了这个世界,也就失去了生存的依托——巴金说“人不单单是靠吃米活着”。作者一家在文革中经历了无数磨难,但是挺过来了,反思磨难中的种种遭遇,她有话要对世人说,因此老王是作者对自己情思所赋的“形”,是作者情思的物化与承载。

    二、写作思维:人物塑造的思路

    要塑造人物形象,基本的思维方式有几条:一是思考写一个人物还是写一群人物,二是选择人物所在的哪些时间段,三是给人物设定一个什么样的空间背景,四是在不同的时空中赋予人物什么样的意义。写人物,不可能不考虑人物和要表达的情思之间的关系,也不可能把人物的所有生活都搬到文章里,因此对人物生活的取舍是第一步,对人物形象的塑造是第二步,对人物形象的寄托是第三步。

    下面我们来看看杨绛先生塑造老王这个人物形象的基本思维方式:

    1.人物生活的取舍。这篇散文基本是沿着时间这根轴线来展开老王生活的。从大的时间范围讲,可以分为“北京解放后”和“文化大革命开始”两个历史阶段;从小的时间范围讲,有“有一天傍晚”、“有一年夏天”,“我们从干校回来”、“有一天”等时间节点。作者用时间作为引领事件的线索把“三轮车上”、“荒僻的小胡同”、“我们家”、“医院”、“平板车”、“我们家”等空间里发生的事件串联起来,使得老王形象得到横向的展开与纵向的延伸。简单地说,就是人物形象是固定的,作者通过改变人物所处的环境来立体地勾画其外在形象和内在品质。在这些事件的描述中,作者的价值取向是不断发现困苦中的老王身上在不幸中坚忍、在不幸中忠厚、在不幸中感恩的人格操守。

    2.人物形象的塑造。塑造人物形象的基本手法是叠加和对比。所谓叠加就是从不同角度对人物内在精神进行发现与描述;所谓对比就是从人物的处境与精神、不同人物的表现与精神、作者的理解与人物的真实状态等角度形成对比,以此来凸显人物的外在特征与精神世界。

    老王生活状况的叠加。(1)身份:解放后是“单干户”,文革时是取缔对象,一辈子是“老光棍”。(2)身体:“田螺眼”、“扶病”、“僵尸”。(3)生活:“没什么亲人”、“乘客不愿坐他的车”、“塌败的小屋”、“凑合维持生活”、鸡蛋和香油、死后。多角度的叠加,让我们充分感受到这样一个孤独、穷困、多病的小人物生活之艰难。

    老王精神世界的叠加。送冰块、不放心车费、平板车边沿、送我们香油和鸡蛋。在这些事件中,老王的坚忍、忠厚、感恩的内心世界得到了展现。

    “我”对老王情感的叠加。“说着闲话”、对眼睛的同情、对忠厚的感知、坚持给车费、过问生活和身体、给鸡蛋钱、抱歉没请坐喝茶、对死讯的惊讶、追忆和愧怍。在这些叠加中,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作者的平等、同情、感激与尊重,这是作者一家的精神世界,更是老王之所以愿意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理由之所在。

    老王生活与精神的对比,表现了他的坚忍;老王对待顾客与其他车夫的对比,表现了他的忠厚;老王身体与送礼的对比,表现了他的感恩;老王一生前后的对比,表现了社会对于底层小人物的麻木。

    “我”与其他乘客的对比,表达了“我”的平等与同情;“我”与老王的对比,表达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与相通;“我”与老李的对比,表达了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情感世界。

    三、写作细节:文章语言的张力

    语言是文章的物质载体,同样的事件、情感、观点,表达的语言不同,给读者带来的感受与联想也不相同。好的语言常常使事件的叙述、情感的表达超越事件和情感本身,产生一种让读者于无言说处见风景的心理张力。

    《老王》一文除了运用了上面的基本写作方法,我们还可以看到作者在一些微观环节处理上的匠心,而这些匠心具体表现为语言的运用:

    1.关于老王眼疾的推测。作者用了“有人说”三个字,说明大家对老王眼睛不好不仅是冷漠的,而且还带着嘲笑的心态。这是一个虚笔,不写也可以,但这二十来个字,却大大地拓展了作品主题的范围,使老王的不幸带上了鲜明的社会痕迹。

    2.关于老王送冰的心态。文中说“他从没看透我们是好欺负的主顾,他大概压根儿没想到这点”,从字面上看当然是在赞扬老王为人的厚道,可是仔细玩味却有言外之意——“我们”怎么会是“好欺负”的呢?一家都是有成就、有地位的知识分子,难道作者是想表达知识分子爱面子或者傻气?联系时代背景就会明白,那个时代,知识分子、有操守的知识分子正在经历着斯文扫地般的浩劫。

    3.关于给老王车钱。文中安排了“我”与老王的简短的对话:他哑着嗓子悄悄问我:“你还有钱吗?”我笑说有钱,他拿了钱却还不大放心。老王为什么要“悄悄”地问?说明他是知道钱钟书一家在文革中的遭遇的,明知这是一户别人躲都躲不及的人家,他却依然关心、帮助,由此可以看出老王不因社会的混乱而放弃自己判断的是非之心,因而更显难得。散文中使用直接的人物语言描写不是随意的,必然有其不同寻常的含义。

    4.关于老王的平板三轮车:文中写了一句作者对老王心理的推测,“老王欣然在三轮平板的周围装上半寸高的边缘,好像有了这半寸边缘,乘客就围住了不会掉落”。明知无意义的边缘,老王还是要装,这是他在被取缔拉客以后坚持运送乘客的“职业操守”,同时又表现出他的坚持是那样的无奈,只能做出象征性的努力。

    5.关于老王的死。我想把文中的死讯传递过程与鲁迅先生的《祝福》中祥林嫂的死讯传递过程作一个对照,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关心与冷漠表达方式的异曲同工之妙:

    《老王》:

    过了十多天,我碰见老王同院的老李。我问:“老王怎么样了?好些没有?”

    “早埋了。”

    “呀,他什么时候……”

    “什么时候死的?就是到您那儿的第二天。”

    《祥林嫂》:

    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,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。
    “刚才,四老爷和谁生气呢?”我问。
    “还不是和祥林嫂?”那短工简捷的说。
    “祥林嫂?怎么了?”我又赶紧的问。
    “老了。”
    “死了?”我的心突然紧缩,几乎跳起来,脸上大约也变了色,但他始终没有抬头,所以全不觉。我也就镇定了自己,接着问:
    “什么时候死的?”

    “什么时候?——昨天夜里,或者就是今天罢。——我说不清。”
    “怎么死的?”
    “怎么死的?——还不是穷死的?”他淡然的回答,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,出去了。
    怎么表达死亡才能见出人物之间的情感,是很值得玩味的:《老王》中,“我”用了省略号是不忍直言,老李是直言其死;《祥林嫂》中短工用了“老了”的委婉说法,“我”却惊不择言直言“死了”。

    6.关于老王死后的情形。老李“还讲了老王死后身上缠了多少尺全新的白布——因为老王是回民,埋在什么沟里。我也不懂,没多问”。老王无法生存的时候没有人关心,死后却有人按照回民的仪节下葬,这种虚伪的人情让人多么无语!“我”没多问,看似平静冷淡的语言,却表达了强烈的悲愤。

    文革结束了,很多在文革中受了不公正待遇的大人物(包括作者一家)都得到了“平反昭雪”,可是像老王这样的小人物有谁还记得?有谁来说一说他们在解放以后、在文革中与旧社会没有什么不同的悲惨命运?文章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沉痛:“几年过去了,我渐渐明白: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。”这是文章人性光辉的闪耀,是写人散文主题追求的高度。

    从上面的简单分析中可以看出,《老王》这篇散文初读觉得很平淡,仔细玩味却可以随处发现作者用心之细密,这才是散文的高境界,也是杨绛先生很多散文的共同特色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3.4.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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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厚成
  • 开通:2011-1-14 15:04: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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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自:徐进霞 2012-8-15 9:07:10
文章写的不错!向您学习!
来自:pxh738 2012-3-3 19:51:53
来自:pxh738 2012-2-22 19:09: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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